月交

【太中】Shall we dance?(0429中也生贺)


我流黑时搭档时期的故事,祝中原大佬生日快乐~
赶着时间摸的鱼,有一段时间没写东西了手生的很…




》》




《Shall we dance?》



原作《文豪野犬》

CP:太宰治 x 中原中也




一只细小的气泡从高脚杯细长的底部缓慢升起,摇摇晃晃地浮上岸来,发出几不可闻的破裂声。


来人径自拉开对面的椅子堂而皇之地潇洒落座,凳脚划过瓷砖地面发出局促又尖锐的刮擦。


中原中也把视线从脸前琥珀色的酒液移开,好看的眉眼蹙起,兜出满满的不耐烦。他手腕一转便把酒杯放下,露出对面那人假意深情的鸢色眸子,足矣叫夤夜黯澹失言。


余光注意到引着太宰入座的女服务生脸颊绯红,抱着托盘走到门边还不忘羞怯地一步三回头,当注意到另一位顾客的目光后便像惊吓的兔子般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对于搭档一贯以来拈花惹草的恶劣行径,中原毫不掩饰自己的嗤之以鼻。


太宰对他的不屑视若无睹,反倒自然而然地伸手越过横挡在两人中间的零零总总,就着中原的指尖掠走他未喝完的酒,指腹有意无意地描摹对方曲起的关节。


“你来这里干什么。”对方没有理会,也没有抽回手指,压低了嗓音问他。


“来收拾你的烂摊子啊。”太宰笑得刻意,他自觉在搭档的瞪视下收回不安分的指尖,薄而寡淡的嘴唇贴上酒杯边缘另一人的痕迹,仰起脖颈露出一截苍白的肌肤。


“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中原中也冷眼看他滚动的喉结,语气不善,明白人都听得出他呼之欲出的乌云密布。


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唇齿还停留在杯沿,完好的那只眼睛透过褐色的刘海轻飘飘地环顾四周:“早就说了卧底潜入的工作不适合中也你。”


语调里令人恼火的冷嘲热讽摆明了挑衅的意味,中原中也冷着脸保持面上摇摇欲坠的绅士风度,免得自己当场掀了桌子与对面的人打作一团:“没有你我照样可以解决。”


“小孩子气。”对方轻佻地笑出声,眼波流转就像真有他演绎得那么深情,但是手上却抽过濡湿的方巾,随意地抹去掌心某个女子(很可能就是刚才的服务生,他猜)留下的一串蝌蚪般的电话数字,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墨水印渍。


“闭嘴,罪魁祸首。”中原中也用手里的餐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再猛地插进篮里的小麦面包,力道凶狠就像那是某些人脆生生的头盖骨。


这话不假,原本这个卧底任务就是首领交给太宰的,可谁知道节骨眼上当事人又一时兴起投入了哪条横滨的河水,了无音讯。任务交接在即,身为“双黑”的另一半——中原中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临时磨枪上阵,他自知这方面他确实不如太宰来得八面玲珑,但首领要是问责下来又难逃干系。


他已经搜寻到了他所要的全部情报,一切证据都指向他所潜入的组织有在近期公然敌对港口黑手党的计划。也许是他探听得太多,中原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份早已败露,对方迟迟不肯动手也许是想将他扣为人质或是挑个吉日杀鸡儆猴,用以加大威胁港口黑手党的砝码。


他孑然赴一场鸿门宴,深知整个餐厅都处于敌人的掌握之下,大厅内的每一位客人也许都身怀利刃,随时等着一声命令便划破他的喉咙。


就算太宰不来,他一样可以独自解决,只是敌在暗自在明,一切错综复杂的圈套都是未知,兴许还会有些棘手的异能攻击,他可不想将自己弄得狼狈。


但是既然太宰来了,堂而皇之地与他一同踏入陷阱的中央,只要他身在此处,就能有千万种逆转局势的可能。


毕竟没有他和太宰两人没办法解决的事情。


正当适时,太宰也心照不宣地抬起眼来,仅此一瞥便足矣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于是这个天生的骗子莞尔一笑,拎过冰桶里另一支干净的高脚杯为中原中也盛了新酒。


“说起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太宰冷不伶仃地问他,一边花哨地勾起自己的那杯,举手投足都像裹着糖衣蜜饯。


“不知道,”中原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话里的疑问倒是半分不假,这份蹩脚又繁碌的工作让他昼夜颠倒,更无心留意时日更迭:“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没有,倒不如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太宰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微妙,中原觉得他或许是笑了,可他眼角如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两支高脚杯在主人的意思下象征意味地擦肩而过,发出清脆的音色。


欲盖弥彰的哑谜放在中原中也身上不起效用,他挑了眉暗在心中唾弃,太宰治的这些小把戏不过是糊弄人的烂手段,却能逗得全横滨的女孩头脑糊涂地咯咯发笑。喉咙里的酒带着甘洌的余韵,萦绕舌尖沁散在唇齿之间,眼见对方先他一步放下酒杯,右手食指贴着杯壁富有节奏地敲打。


[一、二、三、四… ]


他在心里默数。


六下,右边有六个敌人。


廊内鹅黄色的光线折成棱形落入他海水蓝的汪洋里,在一隅虹膜深处浮尘落定,中原了然地移开视线。


餐厅里的音乐换了调子,轻快的鼓点隐作婉转的琴声,拱顶的灯光和着异国歌谣逐渐熄灭,细若游丝的灯束在宾客间摇曳,像情人洁白如玉的手背,暧昧地攀上太宰的衣角。


太宰收起多余的动作,懒洋洋地端着酒杯将自己陷入身后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伸长了双腿与桌对面的那人两相交叠。


中原中也径自无视他的撩拨,褪去了皮质手套的那只右手撑起下颚,支着脑袋将目光投向视野开阔的窗外。餐厅位于21层楼的大酒店顶层,环绕大厅的落地窗户为此情此景平添一分空中楼阁的浪漫:如果不是坐在一群想取自己性命的人当中。


居高临下的视野让他鸟瞰横滨的夜色,人造灯光化作地上星辰,随着淅淅沥沥的车流汇入墨夜的怀抱。


对面的太宰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人间烟火看来腻味,大抵还不如眼前的搭档来得有趣。他轻巧地捡起中原中也盘中点缀用的圣女果实含入口中,嘴里还应着背景盘旋的女声哼着曲调,尾音拖曳地老长,就像剪不断的裙摆,沾满了潮湿的尘间芳露。


一颗不知餍足,他将两指并作脚步一路踩进搭档的盘子,却被对方啪地一声打开了手背,苍白的皮肤当即浮起显眼的血色,竟在旁人眼里演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当事人自然不会为此愧疚,反倒是因为这副表情心情大好,摆着架子侧过脸来,太宰便只好知趣地拎起另一颗葡萄顺势送进他的嘴唇,中原的虎牙刺破饱满的果肉,迸出甘甜的汁液,尖锐地碾过太宰还未来得及抽回的指尖。


“哇,好痛。”太宰收回手,装模作样地甩了甩腕子,语气满是埋汰:“你是狗吗。”


“你不是怕狗吗?”中原被他逗笑,晦涩的灯光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报复的快意让他整个人都染上些倨傲不羁的味道。


这一笑带来灼热的讯息,唤醒面前搭档那久候多时的兴致。太宰的目光亮得出奇,滚烫的骨血藏在在皮囊之下奔走相告,眼角在阴影中相汇成一线,卷起细长的弧度。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中原中也被他看得莫名,皱着眉头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脸颊因为含着果实而轻微隆起,意外地有些可爱。


他的搭档揉着指尖一笑置之。


空旷的大厅内已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晚宴之后颇有情调地踱着悠扬的舞步作为消遣。服务生甚至还体贴地挨桌点上了装饰用的雕花蜡烛,一滴融化的烛泪顺着半透明的琉璃罩壁滑入下方的盛台,留下一尾奶黄色的痕迹,随着莹星的烛火诞下久经沉淀的香氛。


挺浪漫的嘛,可偏偏和太宰这种人在这里吃饭简直是浪费。


中原中也又在心里将对方贬低了一遭,左手点着餐刀在圆盘中央划出一个泄气的椭圆。


对面太宰或许是借着熹微的烛光看见了他的表情,喉咙里传来憋笑一样的轻微颤动,中原翻了个白眼,藏在桌子下的小腿狠狠地踹向对方的膝盖,当然被他早有预料地躲开。


他不解气,高定皮鞋的尖端还膈应地抵着对方的小腿肚,太宰冲他摆了摆手,嘴里叼着半截深褐色的樱桃梗。


不打不打,破坏气氛,大姐怎么教得你。


少比比,有本事你就别惹我。


两个人台前眉来眼去无声地互相嫌弃一番,桌下又毫不留情地补上几脚作为问候,才一左一右避开瘟疫般地将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那头太宰侧着脑袋向那些从舞池边沿频频投来暧昧目光的佳人魅影回以礼节性的假笑,半晌消停又心生一计。


欸。他咋咋呼呼地惊叹出声,换来中原中也一个没好气的眼刀。


“又怎么了?”


“中也,”港口黑手党最年轻的干部先生突发奇想,不顾对方显而易见的反对,灵活地顺走了他放在一旁的圆顶小礼帽,反手便往自己额前一扣,压着一头墨色的卷发服服帖帖地垂在脑后,作出了一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邀请姿势:“跳舞吗?”


“不跳。”另一位黑手党先生利落地回绝,戒备地瞪着他递到眼前的手心。


“胆小鬼。”被当面拂了意的太宰也不恼,嘴上还不忘刻意激将。


中原中也眉毛一挑,抱着手臂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太宰对他天生少点耐心,干脆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硬是拖着他进了舞池。


“你干什么。”中原中也压低着嗓子透出些威胁的意思,尽量不想引起周遭过分的注意,他被太宰一路磕磕碰碰地扯进人群,僵硬地就像鞋底灌满了千斤的铅。


“跳舞啊。”黑发男子轻描淡写地躲开矮小搭档发狠的肘击,就着人群看不到的盲角接下他的拳头,反手扣到自己腰后。


“别给我瞎搞,你忘记我们是在…”中原猫一样地警惕起来,颈后的皮肤紧密地绷成一片,他往回用劲想要扯回自己的手臂,却被太宰刁钻得一卡,大半个身子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我不记得。”太宰打断他,语气十足的理直气壮。


他拽着中原的手腕猛地向上提起,身高不占优势的搭档差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踮起脚尖,只得及时扶住太宰的肩膀免于栽倒。


中原中也自下而上狠戾地瞪他,报复性地捏紧了太宰和他交握的手掌,听到对方的骨头脆弱地咯吱作响。太宰治发疯发病不是一天两天,他向来没有耐心陪他胡搅蛮缠。


正当他处在发作边缘,身侧的太宰随着音乐声一转,将他一整个圈入怀抱。


中原一手便顺势摸着他的腰身而入,手背翻开裁剪得当的西装马甲,不出意料地在皮带边缘摸到了坚硬又冰凉的枪柄。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搭档那张欺神骗鬼的好脸蛋,这个角度能恰好看到他线条叫人嫉妒的高挺鼻梁,即便是灯光晦涩,他都能想象向上一寸那眉目弯弯的模样。


“这可不是跳舞该带的东西吧,太宰。”他干脆配合地伸手揽上对方的肩膀,将全部的重量扔在搭档身上,假装亲密得就像外人眼里的耳鬓厮磨。


“中也没有立场说我吧。”太宰由着他把小巧的下巴搁在自己肩窝,说话的同时手掌也富有技巧地顺着中原中也的腰线一路摸上凹凸有致脊背。


中原皱了皱眉,太宰的指尖刚才刻意地掠过他后腰的刀柄,不着痕迹地描摹着匕首的形状,却也没少得了几分撩火的顺手揩油。


“正好六颗子弹,希望你的准头别像以前那么差劲。”太宰的声音贴着他耳背传来,嘴唇翕动,像片温热的羽毛,招摇地拂过中原颈间暴露的肌肤。


听得这话“双黑”中的另一人显然不能无动于衷,他中原中也最烦人质疑他的能力,尤其这人还是跟他互不对盘积怨已久的太宰。他刻意脚下使了个绊子打乱太宰表面上游刃有余的舞步:此先和太宰跳舞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踩了女步,仰仗于当年两人初入黑手党接受繁琐礼仪训练时的习惯。


现在他又迈着咄咄逼人的男步,就像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地劲头,太宰也不退却,只是扶在他腰间的手掌恶劣地掐紧,满意地瞥见中原中也眼里炸开的火星。


回忆起年轻时那些训练,中原中也自小体术出众,从基础数据到格斗竞技,各项成绩在同龄人之间遥遥领先,唯独枪法是个例外。


倒不是说他枪法差,只是有个更好的家伙在——那就是自己的烦人搭档。太宰是个嘴皮子派,素来不爱亲自动手,成天仗着张嘴对着自家搭档呼来唤去,全当他中原中也动动指尖就能为他呼风唤雨。他的体术水平在中原看来简直烂得不行(太宰:是中也标准太高。),可偏偏准头好得吓人。


直到太宰轻轻地将额头抵着他的,面前男人的样貌同当年初识少年模糊的旧影两相重叠,中原中也才将自己从记忆的当口捞回现实。黑发青年还顶着搭档的帽子,稍小的尺寸使得帽檐滑稽地歪在一旁,破坏了这个动作所剩无几的温存。


“你肯定在想我的事情。”太宰说,眉眼间还是那幅自诩无事不晓的得意,为此换得中原一记不屑的眼刀。


他抬手扶正对方的帽子,手底下露出太宰那些柔软又蜷曲的额发,鸢色的眼睛深得就像一汪无底的漩涡:“我是在想,你戴我的帽子真难看。”


“那是因为蛞蝓的品味太差,每一顶帽子都丑得要死,连我都救不了。”他吹嘘起自己那张蛊惑人心的好皮囊,揽着中原的步子状似慵懒地摇摆。


舞池里的氛围似乎因为这无关痛痒的调剂而显得旖旎,可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就像粘腻的丝线一样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愈缠愈紧,包裹着层层锐利的不怀好意。太宰一路引着中原踱着舞步来至落地窗边,高挑的个子将自己体型稍小的搭档掩得完好,而整个背部却大胆地暴露在身后毒辣的目光之下。


大厦外部巡视的探灯漫无目的地穿过会场,偏巧不巧地晃过太宰的脸孔,城市中最凶狠的捕猎者獠牙一现,又复归原样。


这感觉就像惊鸿一瞥,美人掀开层层帷幕,宝藏落下陈年旧锁,鸢色的宝石淬满冷血的阴霾与傲慢。


“你准备好了吗,中也。”太宰含着他的耳垂慢悠悠地催促,像极了诱惑的蛇信子。


中原中也当即从他怀里抽出枪,用行动了结了这场装模作样的调情。他单手拉开保险,金属咬合的声响混迹在悠扬的古典乐中就像一阵突兀的警钟,他们右手边潜伏的敌人明显训练有素,几乎在同一时刻拔出了餐桌下暗藏已久的枪械,瞄准将后背袒露无防的太宰。


他的手掌附上太宰的肩膀,对方意会地单膝下跪,枪声在耳背响起,一颗流弹擦过他深褐色的发旋狠狠嵌入身后的落地窗,一时激起蛛网般密布的伤痕,中原的第一枪打中那人的胸口,对方因为向后的冲击力而仰面摔倒在餐桌之上,掀起一地陶瓷与玻璃的碎片。


巨大的嘈杂声像火星落入温顺的羊群,片刻之间大厅内的男女老少遍因为这突发情况爆发出惶恐的尖叫,推搡着想要逃离此地。中原感到太宰的手攥住他的膝盖,一把将他掀翻在身下,地上柔软的绒毯为他提供了缓冲,而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经多出了一排横枪扫射的弹痕,将窗上的蛛网打得零碎不堪。


他仰起身子从太宰曲起的臂弯中探出枪口瞄准对手,毫不犹豫地连开两枪,一枪正中另一个瞄准自己的男人的眉心,另一枪从背后打穿了侧着身子替换弹匣的另一个男人的心脏。


一颗子弹打碎了餐桌上的酒瓶,酒液迸裂开来,有细碎的玻璃猛得擦过他的脸颊,太宰用力将他扯到椅子的背侧,中原遍顺势从椅背的缝隙中一枪又解决一人。


手中的枪柄因为连开四枪而发烫,中原中也将枪从右手替换到左手,太宰脱下头顶的帽子从另一边探出桌椅的掩护,立刻收获了穿透性的两声枪响,他一把甩开破烂不堪的黑色小礼帽吸引敌人的注意,中原随即从另一侧用一枪击中了对手。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自己的帽子和在心底咒骂太宰一通,就听到背后传来响动,有一个敌人趁着他们交火的时候借着昏暗的环境从旁侧接近了自己。中原中也手快于脑调转枪口直指对方,这一枪没有端稳,擦着那人肩膀而过,火硝的味道充斥在狭小的距离之间,对手并没有因为肩上的剧痛而放下武器,黑洞洞的枪口冲着中原中也眉心而来,这么近的距离他无处可逃。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狭小的胸腔内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牵得喉管里挤满了铁锈的味道,所有的目光都像被漆黑无底的枪口冻结,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占了上风。他下意识地想发动异能,却感到太宰的手掌从身后覆上自己的眼睑,为他挡住了来自枪口的森森寒意。


太宰治一手挡住他的眼睛,一手从他裤腰之后抽出匕首,越过他的头顶不偏不倚地插进敌人的额头中央,中原从他手指的缝隙看见鲜血喷薄而出,近到足以听见金属力道决绝地没入肉体的声音,有滚烫的血液洒在太宰的手背之上,零星溅在他的唇角,腥得让他想起砧板上扑棱的鱼。


太宰在他耳边笑起来,不知是笑他的失手,还是笑他一闪即逝的心跳加速。


敌人的尸体在他的笑声中颓唐地倒了一地,他无所谓地掰过中原中也,抽出口袋里还算完好的方巾,放肆地抹了中原一脸。全横滨的初恋先生顶着乱糟糟的脑袋,深褐色的卷发间狼狈地遍布着细碎的玻璃,就像星星的遗骸,可他光是笑起来就让世间万物死不足惜。


中原中也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把脸上的布料凶狠地拽了下来,上面沾着他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杂在一块就像印象派醉酒的画作。他又反手推了推太宰的脑袋,并不是很用力,对方还是哎哟哎哟地歪倒在地,尽职尽责地配合他的演技。


矮个子搭档伸长了腿踹他,为报心爱的小礼帽的一箭之仇,被太宰熟练地躲过。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角,发现自己也在笑。


太宰治还保持着躺在一地狼藉中的姿势,亮着眸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瞧,忽地拉住他的领带要他弯下腰来,自己则支起上身将一个余温尚存的吻落在中原中也唇上,看着血色在他脸上如烈火燎原一般地鲜活复苏,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地耳根滚烫。


“生日快乐,中也。”他心满意足地说。





【太中】我听过最可怕的鬼故事就是遇见你。(03-06)


伪幽灵x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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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是中原中也今晚洗的第五次脸——为了醒酒。


他两手撑着洗漱台,面色不善地同镜中的自己眼神交流,尚有余温的水珠顺着颊骨滑落,一路欢快地消失在皱得一团糟糕的衣襟之上。


他关了灯回到起居室,发现那个一头黑发的怪异男人还翘着腿坐在床头,见他出来,还颇为自来熟地扬起手来打了个招呼。


“酒醒了吗?”他说,笑起来格外好看。


“还没醒。”中原中也干巴巴地说,当机立断就想去洗今晚的第六次脸。


“哎,”那人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惊叹,在看到中原中也同手同脚地原路返回时,终于还是叫住了他:“没用的,我真的就在这,你没看错。”


这下中原中也被酒精搞得浆糊似的脑瓜子终于忐忑地高速运转起来。


他直勾勾地瞪着那个男人,当然对方也在看他,只不过眼神更令人恼火些。


冷静点中原中也,你活了22年,吃着油盐酱醋,受着科学教育,坚定唯物主义,不就是头一天搬家就撞见鬼嘛。


对方又不是从下水管道钻出来还惨兮兮挂着半个脖子流着血泪嘴里还不听人劝的嗷嗷大哭,乍看之下也就比常人透明了一丢丢而且还很通情达理的样子,再说他中原可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不能在超自然现象面前说怂就怂。


“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太宰…先生?”他尽己所能地拿出此时此刻听起来最为冷静的声音,实际上他不想称对方为“先生”因为太宰看起来也就和自己年龄相仿,指不定还更小一些。


“嗯?”太宰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鸢色的瞳底像开满了桃花,一朵一朵直往外绽。


“…你有什么遗愿吗?”中原中也尴尬地问他。


“这算什么问题?”太宰挑起眉毛看他,保持着双手揣兜的姿势从床边蹭地站直身来。


“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徘徊人世的鬼魂要求看到他们的人帮他们实现生前的遗愿,才能投胎云云…”中原中也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发现鬼魂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他讨厌仰着脸说话。


“没看出来你这么幻想主义。”太宰耸了耸肩,简单的动作透着一股轻蔑的态度。


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幻想主义了行吗。


中原中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死了吗?”他还是说了,暗自希望这个问题不会刺伤这位来历不明的鬼魂先生,即便对太宰没有任何好感。


“没有哦,”太宰答得欢快,倒也没有忌讳的意思,“很遗憾呢,虽然我希望如此。”


真是怪人。中原中也并不满意这个敷衍了事的答案,却被太宰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余下的反驳。


“打住打住,别问这个了,给我留点神秘感好吗。”黑发男人假惺惺地比了个双手交叉的禁止符号,眼神却不离他:“到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中原听起来更像姓氏,太绕口了。”他咂嘴评价,吊儿郎当的态度让中原更为光火。


“…中原中也。”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告诉对方,毕竟礼尚往来。


“中也啊,”太宰干脆省去了他的姓氏直呼其名,丝毫不在乎这是否会令他不满:“说真的你为什么要租我家的房子?我还以为新的租客会是可爱的小姐呢。”


他一脸遗憾的表情点燃了中原中也本就不好的脾气,先前的酒气又冲上脑门,说起话来也不自觉高了八度:“招租广告上可没限定性别!”


“我就知道房东恨我。”太宰浮夸地转了个身,领口露出半截惹眼的绷带。


他举起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个圆滑的弧,就像一场即兴的魔术表演,黑发男人的轮廓便逐渐从昏暗的灯光下隐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墨色。


“太宰?”中原中也怀疑地探了探四周的空气,不确定地呼唤对方的名字。


理所应当的无人应答,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说不定太宰去找他可恨的房东复仇了。他一头栽回床上,紧绷的肌肉重新放松开来,心情微妙地望着头顶一片沉默的天花板,开始希望那个讨人厌的鬼魂再也别来叨扰自己。


他太累了,经过这一番折腾眼皮都在扑棱着打架,他挣扎地抬手摸索台灯的开关,让房间复又陷入黑暗。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梦呢。中原中也在意识模糊中想到。






04


怎么可能。


这是半夜他被吵醒的唯一念头。


“这都能睡着?中也你是我见过心最宽的人了。”太宰撑着张脸架在他床头,额前微卷的黑发滑稽地翘起,看起来颇为欣赏他从意识朦胧到猛然惊醒的整个过程。


“…太宰?”中原哑着嗓子,突然被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安眠乡搅醒的感觉糟糕透顶。


“别睡了,陪我聊聊天吧,好久没有人和我聊天了。”太宰拍了拍他的被子——当然他拍不到,也就做做样子。


“不要,我很困。”中原中也直接蒙头就倒,糖浆色的脑袋塞回被窝,企图用布料隔绝太宰聒噪的声音。


“别啊,你现在好歹算我同居人了,虽然你是我讨厌的类型,但是我们还是需要交流下感情的。”太宰对他的态度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太巧了我也很讨厌你。中原中也在心里唾弃对方,直接转了个身背对太宰的方向。


“中也?”太宰不依不饶。


中原充耳不闻,以为自己可以保持这幅生人勿近的模样直到对方善罢甘休,黑发的鬼魂确实消停了一会,就在他几乎要在心里欢呼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压低了嗓音,双手撑在枕头两侧,隔着被子凑近他的耳际。


“你这漆黑的小矮人。”


下一秒暴怒的中原中也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挥拳就打,力道之大却直接透过太宰的身体恶狠狠地砸在床头柜上,震得台上的闹钟浑身一颤便栽倒在地发出一命呜呼的虚弱呻吟。


太宰反倒笑了,看起来毫不在乎自己被人捶了个对穿——确实也不值得在乎,中原中也只感到手背泛起些许凉意,丝毫没有打击物体的实质感。


他打不着太宰。


向来喜欢付诸暴力解决对手的中原中也,遇到了人生前所未有的坎坷。


“好凶啊中也,”太宰恶劣地说道,半个膝盖已经爬上了床沿:“不过我不会介意的,现在我们就从国中开始的情感史说起吧。”


05


中原中也是真的醒了,眼里是明晃晃的大白天,刺眼的阳光穿透亚麻色的窗帘深深地扎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我讨厌这个颜色的窗帘,我要烧了它。


他烦躁地蹬了蹬腿。


拜太宰所赐,他几乎彻夜没睡,甚至摸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鬼魂絮叨到哪一个姑娘的故事的时候才终于成功让生理上的疲惫战胜了大脑中的愤怒。


他感到颅骨就像被千万只大象手拉手无情地踩踏了个彻底,忍着疼痛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带着警惕又忿恨的目光:幸好太宰治并不在这个屋内,他一点都不想知道鬼魂在自己睡着后又去了哪里,更不想一睁开眼就看见他那骗子样的脸。


中原中也伸长了胳膊去捞床头柜上的闹钟,意外地扑了个空。


噢。


他一股脑儿从床上蹭了起来,果不其然在床尾看见了昨晚惨遭泄愤的无辜闹钟。


现在几点了,他徒劳地拍了拍表壳坏死的闹钟,一把抓过床头的外套,焦急地摸索内袋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荧荧一亮便重新黯淡,映出主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


十分钟后,像条死鱼般懒洋洋地趴在客厅沙发上的太宰治看到的就是中原中也火急火燎地提了包冲出卧室的样子。


“早上好啊。”他心情大好地打了招呼,收获了同居人一个极端不雅的手势。


“你故意的是不是!”中原中也朝他吼着,他衣衫不整,另一手还可笑地拎着鞋拔子:如果可能他大概会挥着那根小棍恶狠狠抽打一顿这个烦人的鬼魂。


太宰笑而不答,只是又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今天他还有满满当当一天的课,这家伙却铁了心要自己迟到。中原中也怒火中烧,鞋跟踩得地板咯吱作响,他单手捋起凌乱的糖浆色刘海,想尽可能地使自己看上去像样一些。


“出门的时候买个醒酒茶吧,楼下便利店就有噢。”太宰的声音悠悠地传来,掺杂着不成曲调的哼唱:“你头疼吧,中也。”


得到的回应便是中原中也在暴怒中重重地甩上了房门。


06


立原道造坐在学术报告厅的最后一排,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笔,视线时而飘忽地瞄向后门。


果不其然,在迟到了将近20分钟的情况下,中原中也做贼心虚地推开虚掩的门缝,猫着腰摸索到了死党早有先见之明地为他预留的座位。


“哇,”立原顺手帮他拉开凳子,眼神打量了个来回:“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中原中也一时无语凝噎。


“…床板太硬,失眠了。”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向好友隐瞒事情的真相——就算说了,也不见得可信,他实在没法坦荡荡地一拍立原的肩膀再像个没事人一样地告诉他:兄弟你昨天说得太准了,我真的遇见鬼了,男的,昨晚在我床头叨逼了一整宿,贼烦。


“噢,黑眼圈挺厉害的。”好友并未多作怀疑,比了比自己的眼垂示意,看着中原中也懊恼地把脸埋进手心,胡乱地抹了抹眼角。


“你要不要睡会?这会还在做新生致辞。”他体贴地问道,中原中也领了他的好意,只是摆了摆手:


“梶井呢?”


“他们化学院不跟咱坐一块,喏,在那边,挨着医学院。”立原随手一指,果不其然看到不远处的另一位好友正眉飞色舞地搭讪隔壁一脸冷淡的黑发学姐。


中原中也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复又低下头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锁屏是老家养的小猫,乖巧地翻着肚皮,露出橘黄相间的腹部。


盯着屏幕中央明晃晃的时间他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想起自家的沙发上还瘫着个害他迟到的罪魁祸首,中原长这么大没见过鬼,头一遭就让他碰上个这么闹心的主。


太宰那张欺神骗鬼的笑脸就在脑海里晃悠,不可否认他生得好看,只消一眼就叫人印象深刻,生前必然是个拈花惹草的万恶之源。


他不由得捏紧了手机,脑子里盘算着回家以后要如何对付这个突如其来的大麻烦,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立原突然僵硬地坐直了身子。


“咳。”脑后响起个浑厚的男声,吓得中原中也差点一脚踹了凳子。


教导主任福泽谕吉板着张脸伫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手中的手机。


这场面就好像上课玩手机被严肃的主任抓了个正着,还是新学期第一周,还能更糟糕吗?


中原中也想死的心都有了,一切都怪太宰,这个莫名其妙的幽灵搅得他本该完美的大学生活一团糟糕。


“…中原同学。”福泽主任皱着眉头扫了眼他胸前的名牌,语气冷得听不出半点情绪:“把你的手机…”


再加一条,新学期第一周就要被没收手机,中原中也绝望地想到。


“…把你的手机屏保发给我。”眼神锐利的教导主任一字一顿地说道,看起来怪异地热忱。


中原中也开始觉得,大概从太宰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再也不会和“正常”两个字挂钩了。




【太中】我听过最可怕的鬼故事就是遇见你。(01-02)



伪幽灵X大学生


原作:《文豪野犬》
CP:太宰治 X 中原中也


人鬼情未了(呸),瞎搞着玩,开个头,是个糖,无毒可食用。



01


中原中也把最后一箱子行李推进角落,鞋跟踢了踢边角留出一条来往的空道,纸板的表面凹下软塌塌的印子,发出“嘭”的一声沉闷的音节。


他一手捶在大剌剌坐着行李箱的死党肩上,引得偷懒的男孩叫苦连天,揉了揉酸痛的臂膀:


“中原你不能这样,我特意请了假来帮你搬家。”立原道造——他的同窗,抱怨地说道,手背习惯性地蹭了蹭鼻梁中央的创口贴。


“别演了,谁不知道你就是想逃广津老爷子的课。”中原中也也不看他,掏出裤腰口袋里的拆装用的划刀和胶带,随手扔在堆叠的行李之上,搬了一天家,他的每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话说起来,”立原体贴地递过一瓶可乐,看着好友万分熟练地抬手接过,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得晃眼的关节:“你还真敢租了这儿啊?”


中原中也用另一只手拉开易拉罐,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饮料中的气泡早已死得一干二净,仅剩下喉间发涩的甜味。


“你什么意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你这房子,周围人可都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啊?”短栗色头发的少年故作神秘地说道,随即尴尬地躲开了好友迎面而来的一脚。


“你就扯吧,”中原中也收回玩笑的一脚,一手拎着罐子一手揣回兜内,脸上写满了不屑:“这里离学校近,环境也不赖,价格又便宜,你告诉我去哪里找个更好的?”


“这样的房子价格还便宜本身就不正常吧?”立原说着环顾了四周:“而且怎么看,都觉得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人住着吧。”


这倒不假,中原中也顺着他的话看去,屋内设施一应具全,甚至连衣架上都还挂着件浅咖色的风衣,反倒自己才像个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可能是前一个租客忘记的?”他怀疑地说。


“搬家了还不带走自己的东西?”立原比了比衣架上的外套:“还是挺贵的牌子喔。”


“……”这确实有些奇怪,中原中也心下嘀咕。


“你搬东西的时候我跟你的邻居聊了聊,”立原故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上还是没停:“他们说,这里原来的租客,某一天突然失踪了。”


“听说他经常拖欠房租,房东就干脆把房子转租给了别人。”他看着中原中也心不在焉地抠着墙纸,忽然压低了语气:“…然后那些后来的租客,在住进来的当晚,就尖叫着有鬼而急急忙忙地搬走了。”


“喔。”中原应了一声。


“就这样?”立原吃惊地瞪他,不出所料又被瞪了回来。


“这你也信。”中原中也没好气地说。


他干脆地打断一脸欲言又止的友人,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可不相信鬼怪什么的,真有的话我还想见见呢。”


楼下传来一声车喇叭的鸣响,糖浆发色的少年半撑着栏杆向下望了一眼,手心里都是铁锈的味道。梶井基次郎正摇下车窗冲着两人夸张地招了招手。


“走吧,”他推了推还伫在门边的立原,反手拉上房门准备上锁离开:“我请你们吃饭,今天谢谢你俩了。”


房间随着逐渐阖上的门缝缩成细长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敏感过度,中原中也竟然觉得在锁上门的那一刻,从空无一人的房内传来了一阵滚烫的视线。


02


“哇困死了…”中原中也摸索着进了房间,一路上还被自己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箱磕磕碰碰,又是一阵抱怨似地嚷嚷,好不容易才走到床边。


在和立原、梶井的聚餐上他没忍住灌了两瓶酒下肚,他酒量不好,脑袋昏昏沉沉,再加上忙碌了一天,现在脑子里唯一幸存的想法就是倒头就睡。


他一下把自己埋进被窝,单手解了外套扔到一边,两脚随意地蹬掉皮鞋,换作平时中原中也是个挺讲究的人,可他实在太累了,连带着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罢工,舒舒服服地将半个身子蜷进软乎乎的毯子。


也许应该感谢活在鬼故事流言里的前租客,他伴着细微的酒气懒洋洋地想到。多亏于此,他才不用强打着精神重新铺个被单,那人留下的床铺既干净又柔软,一股好闻的洗衣液香气不愠不火地磨蹭着他的鼻尖。


明天再收拾房间吧,小个子男生像猫一样地弓起身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因为呛人的酒气皱了皱眉。


不然还是起来洗个脸刷个牙再睡吧。中原中也皱着眉头,伸手在一片漆黑的床头柜摸摸索索,愣是没找到床头灯的开关。


“灯呢…”他自言自语,眯着眼睛想在一片黑暗中适应环境。


“这儿呢。”有人答他,是个男声,话尾轻佻又好听。


指尖循声磕到个细微的凸起,随着啪嗒一声脆响,柔和的光线照亮狭小的起居室,中原中也水蓝色的眼睛像落满了星星。


“喔谢谢啊。”他习惯性地道谢,撑着发胀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毯子顺势滑落肩头,凌乱地堆在身侧。


“不客气。”那人答,兴味盎然地抱着手臂靠在床头柜上。


中原中也猛地放下手,他的头发更乱了——被他自己揉的。


谢你个头啊????


他后知后觉地跳到床上,重心不稳地一手扶住床头的木板,瞪大了眼睛看着房间里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


“你好啊,”那人悠悠地说,脸上挂着狐狸一般的笑,中原中也敏锐地发现他的皮肤透着一丝极不正常的半透明感。


“我叫太宰,太宰治。”这个男人——或许不该说是人,笑着作了自我介绍。


双黑向,雷者勿入


剧场版上映前毫无责任地脑一脑想看的剧情…

其实看到消息那一天就开始各种妄想能看到港黑时期的旧双黑的故事啦


希望官方哪一天能补齐时间线,一不小心给我们看看幼年太中之类的?


特别想看少年时期两人的相处,不管从CP的角度还是从普通搭档的角度,想看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感呢2333

*蚍蜉

这是一篇看完以后我由衷希望他是一部电影的文,真心的

风继续吹:

旧物补档。


难得回趟家拿到旧电脑,就把这篇翻出来了。保存或者转载自便。真没什么值得吹的,不成熟甚至膈应的地方太多了,但我不希望它变成某种求而不得的遗憾,以至于是执念一样的东西,因为它真的不值得,就像其他很多东西一样,但一定要再次重视过后才会意识到:不值得。所以我重发一遍向大家证明一下。再清不清看心情叭。




原作:文豪野犬


*横滨F4 芥川龙之介中心 CP自由心证


*毒鸡汤




要么孤独,要么庸俗。


——叔本华




厚厚的画夹砸在他脸上的时候,芥川几乎没感觉到什么痛感。他稍稍垂了垂眼睛,白色纸片尸横遍野般散落在地,随后一只尖头牛津鞋出现在视野里。太宰治踩在他的画纸上,冷言冷语,这就是我带你三个月的结果?画成这副样子,这纸给我擦鞋我都嫌硬。芥川,下个月就是预赛送审,你自己好自为之。明天再提前半小时到。


太宰治衣襟一飞,摔上画室的门出去了。芥川在原地像尊蜡像一样定了几分钟,蹲下身,开始慢慢把给太宰擦鞋都不配的画收回画夹。他最后才捡起那张被太宰治踩过的画,指腹抚过灰黑色的鞋印,形状同样是尖尖的。


他独自穿过空无一人的漆黑走廊和楼梯,步行了五分钟走进地铁站。苍白的光悬在头顶,冷得叫人心颤。可现在是,六月啊。他静静地背着画具袋站在铁轨旁,有几辆地铁呼啸而过,像某种巨大的金属怪兽,卷起初夏草腥味的气流。芥川龙之介从来没有搞清楚过这庞大城市的运转规则,现在这片钢铁丛林陷入沉睡,也像某种怪物一样随时会将他卷入其中、粉身碎骨。在过去的三个月中,他已见识过了这城市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甚至日出时的模样,他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其中任何一种。这一切令他困惑。


又一辆地铁从远处发出尖啸。芥川打开画夹,抽出了厚厚一叠画纸。隆隆的怪兽飞驰到他面前,他手一抛,画纸就像七月冤雪一样伴着气流飞舞上升,强烈的探灯光把一切都照出些不真切的意味。


其中一张被吹拂得回卷,重重地拍在他身上,像有些恋恋不舍似的贴在他肩头哗哗作响。他把那张画揭下来一看,赫然是一个尖尖的鞋印,戳进他眼中。




鼓擂似的闹铃声把芥川从还没捂暖的被窝里揪起来。他拖沓着脚步走进卫浴间,低头刷牙时望见镜子里自己饺子面皮般苍白的脸色,悬着两个乌青色的黑眼圈。他还是感觉自己像尊蜡人,所有感官都沉重无比,连空腹的饥饿感都感受不到。他吐掉嘴里的泡沫,又凑近镜子瞧了瞧自己的脸,左脸颊上有片显眼的淤青,仿佛墨水在白色宣纸上晕染开。


什么时候弄的?他心里不明所以地想。那叠被太宰治砸过来的沉重画夹再次从眼前飞过,迟到的痛觉在脸颊上一顿一顿地发作。


他又想了想,蹲下身在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两条创口贴遮住了脸上的淤青。


背上画具出门时太阳都还没升起,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朦胧的灰中。芥川停下脚步,在地铁站的便利店里买了份面包,味同嚼蜡地边走边啃。昨夜他是怎样搭乘空空荡荡的列车回家的,今晨也是怎样搭着空空荡荡的列车回到画室。


他也再一次穿过空无一人的楼梯和走廊,已经尽量放轻的脚步还是被扩大成震耳欲聋的回音。画室门上粘着摇摇欲坠的草率打印纸。401号画室,助教:太宰治。


芥川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画室正常开放时间是七点起,太宰治昨晚叫他提前半小时,而他又比太宰的要求提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画室的门锁着,芥川没有钥匙。他又到边上几个画室试着推了推门,无一例外都锁着。他背抵着门慢慢地蹲坐下来,又呼了一口气,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干些什么。明知道太宰治即使随口叫他提早半小时到,他自己还是会直到日上三竿了才悠哉游哉地来画室溜达一圈。也许还不会。换句话说,芥川究竟几点钟到的,根本就没有人关心。所以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咦,芥川前辈?


芥川应声抬起头。中岛敦抱着一摞速写本,有些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芥川皱了皱眉。


敦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的脸怎么了?贴着创口贴呢。


芥川摆了摆手,把话题岔开了。我没钥匙,进不去。你有钥匙没有?


哦!我有。敦放下手中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打开包开始翻钥匙,其间还让一卷胶带掉落在地。芥川暗自翻了个白眼,看着他像挖宝似的在乱糟糟的包中翻了足有五分钟,总算挖出了那枚小钥匙。


钥匙柄上贴了一小块胶布,标着已经有些模糊的太宰两字,但还是被芥川一眼认出。他看着敦把钥匙插进锁眼,努力作出不经意地随口问起的样子。钥匙是太宰前辈给你的?


嗯,对。敦打开了门。昨天我去给他批画,他让我以后早半个小时过来练习,顺便就把钥匙给我了。没想到芥川前辈也到得那么早。等很久了吧?


他怎么说?芥川还是无视了敦的问题,继续追问。


嗯?怎么说?敦茫然了一瞬。


你的画。


哦。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他说我有进步了,不过还要继续努力呢,还差得很远。给我改出了好多问题。


他回头去搬落在门外的画具。芥川没再说什么。




芥川对中岛敦从来就没产生过任何好感,大概是从他过来401号的第一天就开始的。那天下午午休刚过,太宰治搭着一个少年的肩,笑眯眯地走进来。中午好呀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401号的新同学。这位是中岛敦同学,一年级。鉴于你们这届二年级的都是群画得一塌糊涂的废物(芥川百分百敢肯定他说这话时瞥了自己一眼),所以敦同学是个特例,以后大家就是一起为了全国比赛而努力的同学了。


白发少年慌慌张张地一个深鞠躬。大家好,我是中岛敦,请多多指教!


太宰满意地一拍他的肩。敦君,下去吧,你座位在那边。底下几十号人,敷衍的欢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芥川没有鼓掌。指间捏的炭笔不知怎么折断了,黑灰嵌进白得近乎透明的指甲缝里。


敦低头穿过几排画架,坐到了芥川旁边的画架前,小心翼翼地同自己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的同桌打了个招呼。前辈你好,请多多指教……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下一秒他就被芥川转过来的一张黑脸吓得噤了声。


芥川能感觉到太宰治对敦的偏爱有加,也许比任何人都更敏感。敦不算是画室里最勤奋的,因为这项名号非起早贪黑的芥川莫属。他也不是画室里画得最好的,也没有广泛的人缘或出挑的外貌。总而言之,除了比401号里的其他人小上一两岁,是个彻底平凡无奇的家伙,扔到人堆里就找不见了的那种。如果不是因为太宰对他的偏爱,芥川恐怕连他的名字都不会记住。


为什么是他?


也许那才是问题所在。芥川想。人们害怕的不是被人超越,而是被一个自认为不如自己的人超越。




七点的铃响过后,陆陆续续有其他学生走进画室。长期睡眠不足加上本身身体就弱,芥川一上午三幅水粉画得头昏脑胀,一直咳个不停,支气管炎有复发的迹象。待在画室的都是要冲刺比赛的,芥川也不好意思在极安静的环境里咳啊咳,借着洗颜料的机会出画室透口气。


刚踏出门,竟迎面撞见太宰治远远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跟他一起走着的是个足矮他有一个头的戴鸭舌帽的家伙。芥川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退,尴尬地僵立在画室门口,手中的画笔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太宰双手插兜,懒懒散散地走近了401号门口。芥川鼓足勇气,开口正要问一声好,喉咙里突然一阵瘙痒。他掩嘴,死死克制着自己不要咳出声。只见太宰治目不斜视地走经他身前,完全把他当空气,而那个矮个子更是低头走路,连帽沿都没有抬一下。


他们两个随口聊着什么,身影消失在向下的楼梯口。芥川放下掩嘴的手,转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直到头顶最后一缕发丝也目不可及。他不仅认识太宰治,也完全认识那个矮个子。402号画室助教中原中也。


敦过来后的某个下午,隔壁402画室间或爆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401号的各位习以为常,有的掏出耳机戴上继续画画,只有初来乍到的敦不明就里,有些惊慌地问芥川隔壁发生了什么?


芥川换下画架上的画纸,淡淡地答道,隔壁助教在砸画板。


中原中也的轶事还包括在开学一个月内逼得三名学生退学、砸裂过黑板、掏出打火机把学生的画作点燃烧毁等等。如果太宰治是芥川一个人的魔鬼,中原中也则是所有画室的学生的魔鬼。人人谈及402室助教,都是谈虎色变的神情。没被分到中原的手下,是要烧高香拜佛祭献的。


芥川对此倒无甚感觉。中原中也和太宰同届,两人似乎是关系不错的老相识,经常半夜三更里太宰治手上甩着画把芥川喷得体无完肤时,中原中也就坐在边上埋头玩个手机。除掉那些已被传得有些神乎其神的轶事,芥川对所有人的魔鬼中原中也的印象止步于此。对芥川来说,他的心魔永远只有一个人。


下午两节枯燥透顶的理论课。芥川趴在后排,睡得像死猪。他经常庆幸自己是睡觉安静的类型,不会无故翻身弄响书页也不会发出鼾声。一觉醒来,教室里空空如也,人早就都撤光了。芥川揉揉眼睛站起来,窗外的天空是傍晚时分的残阳如血。


他又回画室加练了几张速写。画室里的人七零八落,大多打着练习的名义在聊天或玩手机,反而把他衬得像个异类。不,不如说,他本来就是异类,一直都是。


像往常一样,在一天接近尾声时分芥川拿着画夹去助教办公室给太宰治批画。走到半途时他突然觉得喉咙口一阵干涩恶心,转身就奔进卫生间对着盥洗台一阵干呕,除了一点稀稀拉拉的液体什么都没吐出来。那是自然,因为他从中午开始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吃。他重新再朝办公室走去,小腿肚子一直抽搐着发抖。


办公室没人,只有太宰治桌上一杯茶水冒着热气。芥川拉了张椅子,默默地坐下来。四年级的太宰治自己也有课、有作业、有丰富多彩的夜生活,行程自然是不会一一向芥川汇报,所以这个等待的过程常常可以长达一两小时。


芥川前辈?


芥川皱眉,有些不情愿地抬起眼。中岛敦拿着画夹,走进门,笑着冲他打招呼。又遇到了啊!前辈也是来找太宰前辈批画的吧。


嗯。芥川干巴巴地应了声,摆明了不太想理他。


啊呀,不在吗。敦朝办公室里望了一圈,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去问问吧。


芥川悄悄把指甲嵌入掌心里。


敦走出门外跟太宰通了几分钟电话,又走回来。前辈,太宰前辈说他有点事,今晚不回办公室了。我先回家了,你走吗?


芥川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说,嗯,走。刚同敦走出门几步,他又折回去把太宰治桌上那杯茶水倒了。隔夜茶喝了对身体不好。


那个躺在芥川手机通讯录里,被设置了拨号快捷键、特殊来电提示音和重要联系人的号码,备注是太宰前辈。然而这个号码从来只有打进来的,没有拨过去的。芥川自己设置的拨号快捷键,他自己一次都没有摁下过。他也毫不怀疑,如果今天没有碰到敦,他会坐在那张硬梆梆的椅子上等到天亮。


坐在回程的地铁上,他有些疲惫地对着车厢里通明的灯光闭上眼睛。




芥川前辈……


又是一个太阳照常升起的早晨。敦在座位上坐下后,低头忙着在包里翻东西,随后把一片药膏递到芥川眼下。这个给你。


芥川皱了下眉,有些不明所以地接住了。


你脸上的伤。敦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创口贴没什么用,用药膏会好得比较快哦。


芥川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脸颊。那里被太宰砸出的淤青,本来他是用创口贴遮着的,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说实话他本来也没指望创口贴能起什么疗伤的功效,仅仅作遮挡之用而已。


……谢谢。他默默地收起药膏。


太宰治意外地一大早就出现在画室门口。熟悉的脚步声踏过讲台时,芥川几乎是浑身僵硬。他几度抬笔想要继续面前的画,却又无法集中精神,蘸了颜料的笔像坠了铅块似的沉。


太宰治从讲台上慢慢踱下来,逐一看各个画架后的学生的进度,偶尔会用略带戏谑的口吻指出某张画中的问题,引起周围一小圈哄笑,像石子击入水面漾开波纹。当事学生红着脸,也笑着,低头赶快修改问题。


芥川抬不起头,视野里只能看见那双尖头牛津鞋左摇右晃,慢慢逼近,他的呼吸也逐渐压抑。手心里全是冷汗。


太宰轻快地站到芥川旁边的敦身旁。芥川听见他拍了拍敦的肩。不错啊,敦君,进步很快哦,真令人佩服呢。嗯,这里,透视有点小问题。那里,光影再考虑一下为好哦。


太宰治弯腰,扶着敦握笔的手,在画上记号。


我马上修改。谢谢前辈。受到鼓舞的敦振奋地答道。


芥川僵坐在原位,机械般地挥动着手中的笔。他已经几乎失去思考事情的能力了,太宰治轻轻地越过敦,站到了他身后。此时他对太宰的恐惧与不安压倒了一切。


太宰治在他身后站了大约十分钟,对芥川来说像是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太宰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木质画框边缘。芥川,我是不是说过很多遍了,你上色方法有问题?你又不是天才,在追求个人风格之前,先给我打好基础。


太宰治有双好看的画画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芥川一声不吭地盯着那双手收了回去。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太宰在跟他讲话的时候嗓音都比平常凉几度。


中午来我办公室,带画夹。太宰治又补了一句,转身转到了另一个学生旁边。


芥川手中的笔淌下几滴颜料,沾在他衣襟上,他也没有把笔收回。


他觉得太宰治对他的仇恨空穴来风。那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四年级学长,当初一进校就展露出无与伦比的才能,是不少晚辈的偶像和女孩们仰慕的对象。三个多月前他也是抱着类似的心情,用尽全力才得到了进入太宰治指导的画室的机会,却被第一次劈头盖脸抛来的画纸砸到懵圈。太宰治在贬损他、羞辱他,令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一文不值。


果真如此吗?芥川龙之介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他没法再想下去了。他没法承担这个如果成真的后果。人是需要有存在的理由才能活下去的,即使没有人来告诉,也要自己内心坚信才行。所以芥川咬着牙,期望从太宰口中听到一句似乎永远不会被说出的赞许,像个瞎子跌跌撞撞地朝前猛跑猛冲。


与此同时他对否定他的太宰治的惧意达到了顶峰,这种心理上的恐惧投射在了生理上。在去太宰的办公室之前,他再一次感到头晕恶心,冲进卫生间狠狠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盯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得仿佛厉鬼的自己,再一次扪心自问。我到底在干什么?


磨磨蹭蹭地走进办公室,太宰治的座位不出所料依然是空的。太宰治不等人,从来只有芥川等他的份。另外几个助教倒是都在,包括座位在太宰治旁边的中原中也,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正怯生生地站在他跟前。


芥川稍走近了些,就听到中原拿笔不耐烦地戳着桌上的画纸。我他妈跟你说过八百遍了,背部结构是块状的,你老给我画成张皮。下午练习要还这个毛病,你明天起就不用来我画室了。


姑娘眼圈都红了,抽抽噎噎地点着头。


中原中也看人这副表情,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摆手说,你去吧去吧。


姑娘拿着画一路小跑出了办公室。


中原中也对姑娘说话算客气的,要换成个男孩,恐怕早把画撕掉扔人脸上了。芥川在一旁坐下,默默地猜测着中原中也手下有多少像自己一样天资平平、试图靠苦练换得景仰的前辈一句赞扬的学生,却也像他一样求而不得。


太宰治姗姗来迟,嘴里咬着个三明治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喂,中也。他含糊地叫了一声,把一包饼干抛到中原中也桌上。


谢了。中原头也没抬。


太宰经过芥川跟前,咽下一口三明治。你过来。


芥川乖乖地站起来,跟他走到座位旁边。太宰治从他手里接过画夹,一边翻开一边随意地开口。你打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昨晚为什么没来给我批画?


芥川登时像被施了咒法一样僵立在原地。他已经准备好承受最难听的辱骂,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头。他为什么会知道?他昨晚不是没回办公室吗?


我……我昨天来了……芥川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你昨天来了,但是我不在,敦君告诉你我不会再来了,所以你回去了。是不是?太宰顺下他的话。


芥川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松开。又攥紧。


太宰治翻了一圈他的画,合上画夹,叹了口气。你怎么把自己同他一视同仁?那孩子年纪虽小,但悟性很高,你去看看他进画室这几周来的进步。芥川,我告诉你事情残酷的部分。当旁人的天分高你一分的时候,你要付出十分的后天努力才能弥补差距,但这十分的努力,旁人也只要花一分就可以轻松和你再拉开差距。这就是这行的真相。你要是不能接受,趁早转系。


我接受。芥川低低的一句。他没吐出口但在心底滚过的一句是,我早已从一开始就接受了。


太宰治似乎并不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画夹还回他手中。继续练习去吧。预赛送审的时间刚定了,下个月十号,两周后。你现在的水平,过预赛是有点危险的。


芥川龙之介只感觉胸口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痛苦。他怀抱画夹一冲出画室,就蹲在地上大声咳嗽起来。


芥川又是画室里留到最晚的一个。刺眼的镁光灯把林立的画架的影子在地上拖长,整间画室仿佛一座入夜的丛林。他捏着铅笔调整面前一幅静物速写的形态,却始终达不到理想的效果,速写活活给他画成了慢写。他只觉得胸闷气短、气血翻涌,气急了又是一连串咳嗽。他把铅笔狠狠地摔在地上。脆弱的笔杆断了,尸体狼狈地躺在地上。芥川摊开手掌,满手铅笔灰。


他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他的画和旁边敦留在画架上的画并排在一起。他一眼就能看出敦的画也有不少小毛病,要好过芥川很难说,最多半斤八两。


可问题是中岛敦比他整整小一年啊。这一年芥川都是怎么过来的?天蒙蒙亮时起床赶到学校,半夜三更离开画室,一日三餐都是匆匆的速食食品。他都已经忘记好好一觉睡到自然醒和坐下来慢慢享用一顿丰盛的饭菜是什么滋味了。


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四年,他怎么耗得起一整年?中岛敦现在和他相差无几,一年以后呢?到了他现在的年纪会达到怎样的水平?


芥川用力踢了一脚中岛敦的画架。木画架在人为营造的浓烈光影间晃了一晃,倒在地上,哐当一声。画板摔落在地,画纸也随之掉落。


芥川后知后觉地触到衣袋里那片药膏,冰冰凉的光滑的触感。他咬着下唇在原地怔立了片刻,蹲下身把敦的画架和画板都扶了起来,把画端端正正地重新夹回画板上,伸手掸掉了画上沾的灰尘。


他迎着漆黑的夜色走出画室门时,隔壁402号也有一个背着沉重包袱的身影闪出门。芥川眨了眨眼睛,认出是中午那个在中原中也桌前挨训的姑娘。她一出门就径直朝尚亮着灯的助教办公室走去。


有一瞬间芥川突然觉得很难过。他已经告别这种软弱的情绪很久了,哪怕再苦再累、身体不适、遭到太宰难听的责骂,他也只是提着一口气,发誓要让世人承认微不足道的他。但就在那一刻,他盯着隔了层楼的助教办公室的微弱灯光,突然觉得异常难过。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鼻腔里的酸涩感生生憋了回去。




体育活动时间。有几个男孩三三两两组成野队在操场上打球,芥川一个人低头闷坐在场边的树荫下。夏日的日头毒辣,把万物都照耀得熠熠闪光,蒸腾出热气。


篮球意外地越过边线,朝芥川的方向滚来。他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拦,球还没滚近,已经被一只套着高帮球鞋的脚踩住。他顺势抬头望去。一身黑色运动衫,半长的红色卷发,鸭舌帽。中原中也。


中原冲他一点头。芥川?


芥川有些意外,他能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的名字。他原以为自己给他的印象最多是哦太宰手下那个经常来办公室挨训的后辈。芥川站起来礼貌地道了声中原前辈好。


中原中也脚一勾,篮球到了他手中。你不打球?


芥川道了声歉。我肺不好。说这话中途他还按捺不住地咳了一声,仿佛在证明自己不是找借口逃避。


这样啊。注意身体。中原中也又一点头,拿着球转身朝球场走回去。走出几步他突然又转回来。上次太宰那家伙说的话,对你造成了不少困扰吧?


芥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指前几天中午中原也在的那次,关于天分的论述。他略微苦笑了一下。不会的,因为……


中原没等他说下去就打断他。无论我的学生画成什么样,我从来不拿天分说事。太宰治那人是个消极的混蛋,除了绘画方面,他的话你都不用听。另外,你的画过预赛没多大问题的。


芥川龙之介愕然失言,怔了片刻才想起来喃喃地道了声谢谢。球场上有人在喊中原中也。中原,你手不舒服的话,就别打了去休息吧。


中原中也气急败坏地把球砸回去,大喊,你是在小瞧谁啊?等会儿败在我手下别哭回去找妈。


远处球场上的男孩们笑作一团。


芥川依旧坐在树荫下,有些纳闷地盯着中原奔回球场的身影。这个家伙,被画室所有学生视作魔鬼?


他忽然就想起几周前的一桩事。所有助教都会帮学生范画改画之类的,但据说中原中也自己从来不动笔。他画室里几个不服他管教的男孩,一次被他训得火了,就一起嘲他是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还把画纸朝他扔叫他那么能就画一个,动静在隔壁402号闹得不小。太宰治原本正好端端在401号帮人批画,扔下笔就冲到隔壁,把那群男孩骂得狗血淋头,污言秽语直往外喷,几乎闹到动手的地步,最后中原中也自己去拉才把他拉回来。那件事之后太宰治整整翘了一周的班没来画室,其他几个助教轮流帮他代的班。


芥川那时夹在401号出来看热闹的学生中间。不只是芥川,那次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平常笑眯眯的优雅先生太宰治发那么大火、那么失态的样子。芥川记住了太宰眼睛里有些黯淡的血丝。




全国大赛预赛前最后一周。芥川刚不眠不休地画了个双休日,双手沾满铅笔灰又覆了层颜料,十个手指五彩斑斓,褪都褪不净。打算送审的画算是出了个雏形了,接下来一周,只要再做细微的局部调整即可。周一过来上课,芥川又是在后排睡得昏天黑地。


他本想等下午太宰过来把周末的进度送给他看再挨顿骂,没想到午休铃一响过,施施然走进画室的竟是中原中也。他依旧戴着顶鸭舌帽,把手中的一叠书往台上一摔,原本有些喧哗的画室里渐渐噤声。


中原中也那一米六的身高往台上一站,赫然是两米八的气势。他望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几十号人,似笑非笑地开口,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你们太宰前辈今天有点小事故,我替他代一天。你们被太宰惯出来的那副懒散样子,都给我收一收。


台下一片怨声载道响起。


中原又一声断喝。下午计时两个小时,五组速写练习,画完给我批。超时的留下来加练,画得太随心所欲的留下来加练,什么时候画好了什么时候走。放心好了,通宵我也陪你们。


怨声载道更响了。中原中也若无其事地走到一边坐下,翘起腿开始看书。


中岛敦小心翼翼地拿笔杆戳了戳芥川。芥川前辈,那个……是谁啊?我见过好几次,但是对不上号。


芥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觉得敦在某些事上真是迟钝得有些夸张。隔壁402画室的助教中原中也前辈。


敦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是前辈?我还一直以为他跟我一样一年级呢,长得这么年轻……我好像也没在系里看到过他啊。


芥川手中铅笔一挥,在纸上拉出线条,淡淡回答,他原来是我们系的,今年刚转系。


这样啊?他现在在哪个系?


芥川冷静地抬起头。哲学。


敦瞠目结舌地看看他,又转头看看坐在讲台边的中原。


自从上次敦给芥川送了药膏后,他们两个关系似乎近了些,芥川也不至于老端着张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他们偶尔还会一起去食堂吃个饭。不管芥川心里对敦存了多少过节,他也不得不承认敦是个绝对合格的朋友。敦发现他不爱吃饭还有间或发作的支气管炎,给他带过一满保温瓶的银耳雪梨汤。


这是我妈妈亲手炖的哦。敦一本正经地皱着脸。前辈,你一天分两次喝,对肺很好的。


芥川打开瓶盖尝了一口。甜丝丝的。




傍晚时分,芥川穿过艺术楼下的走廊。那里有面展览柜展示优秀学生作品。芥川已经在那里驻足徘徊过无数遍,每次经过,还是忍不住会停下脚步。


太宰治总共有四幅画作在柜台里展出,次多是中原中也,三幅。即使是外行人也可以一眼看出他们两个风格迥异,太宰展出的作品皆重线条结构,仅有的一幅水彩用色也极其清淡谨慎。而中原中也的三幅作品全部浓墨重彩,使用大面积的明快颜色,倒有些梵高的意味了。他们两个如果不是在同一届入学,哪一个都会成为学校里众星捧月的传奇,而现下这副境况,反而有些互掩锋芒。中原中也一转系,居然会有学生在画室当场挑衅质疑他,还有像敦这样的一年级生连认都不认识他。


也许还应该加上他们两个合作的两幅画,也是曾经连续夺得大前年和前年全国比赛冠军的两幅画。即使芥川那时还没入学,也耳闻过他们的风头一时无两,并把这所本就顶尖的院校推上了荣誉巅峰。他们两个的合作倒不仅没有互掩锋芒,相反把各自的长处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画面完美无缺,天衣无缝。装裱的木制画框下,烫金的两块小名牌。创作者:太宰治、中原中也。再底下,赫然是两幅全国比赛的奖状和金质奖牌。


芥川伸出苍白的指尖,搭在展览柜的玻璃面上,想象着早已干涸的颜料面粗糙的坚硬触感。落日的几束余晖洒进走廊,把他的手指照耀得近乎透明。


好厉害啊……我要什么时候才能画到这种程度?


一个声音在身后意外响起。芥川偏头看了看,中岛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一脸神往地盯着柜中的金奖画作。


芥川转回来,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再一次想起太宰治对他道过的所谓真相。当旁人的天赋高你一分时,你要付出十分的后天努力才能弥补差距,尤其是在绘画这行当里。中原中也信誓旦旦地说他从不谈天赋,芥川虽然感激他的鼓励之意,却明白那不过是幸运者的马后炮。人们用同样的纸笔,听同样的课,练习同样的内容,就是有人比你出色一大截,没有为什么,哪有为什么。太宰和中原在他们现在同年时,已经创作出了能让他们满脸神往的作品,而他们,还在为了通过预赛而起早贪黑、苦苦挣扎着。


没有为什么,哪有为什么。


他们两个一起走过笼罩在艳阳下的小广场。临近校门时,敦吞吞吐吐地开口。芥川前辈,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芥川随口应道。


我……可能参加完这次比赛就要办转系了。不过像我这样的水平,能过预赛就已经很满足了,哈哈……


他有些难堪地搔了搔后脑。


芥川惊愕张大嘴,缓缓地扭头瞪着他。他一瞬间怀疑自己失去了听力。


那个……我家里条件不太好,供我念了一年艺术,已经很吃力了。我实在不想给他们造成更大负担,所以打算转到学费更低、更容易就业的专业去……


芥川伸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喉咙干涩。你家人要你转系?你妈妈要你转系?


敦使劲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妈妈一直挺支持我去学自己喜爱的专业,是我自己……你看我也没有前辈他们那样的天分,我虽然很喜欢绘画,但这样下去也……


所以你就要放弃?根本没有人逼迫你,你就为了这种完全不算是借口的借口,你就要放弃?芥川眼睛都红了,声嘶力竭地朝敦大吼道。中岛敦,你有什么资格说你喜欢画画?你这个懦夫!


敦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一下子怔在原地。


芥川猛推了他一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门。血红的天际边,归巢的鸟雀飞过。


芥川从没有被旁人的贬低和冷眼击倒过,却在这一刻真正觉得自己一文不名。他暗自比较竞争的对手,竟然轻轻松松地就要退出。他梦寐以求的天分,拥有的人却说抛掉就抛掉。他为之付出全副身心的事物,原来在他人眼中,只是可以轻易因为这样那样的藉口就放弃的东西。


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是?


芥川龙之介在摇摇欲坠的斜阳下愈走愈快,最后用力奔跑起来,身影在暮光中缩小成剪影。




芥川又昏天黑地地画了整整两天。这次是真正的昏天黑地,除了必要的吃个饭上个洗手间,他简直像棵深扎在画室里的植物。午夜时分回家休息四五个小时,凌晨时分立刻再马不停蹄地赶回画室。他的手抽筋甚至磨破出血,他包两层创口贴,接着画。


他也调离了敦旁边的座位,对所有人都冷言冷语,把所有必要的话缩减至最少字数内。敦神态虽然有些黯然,但也没再说什么。


而太宰治终于在消失了数天后回到401画室。清晨,太宰治沉着张脸踏进门时,画室里寂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宰治被绷带层层包裹的右眼上。


他挥了挥手,很没好气地道,看个屁,都画自己的。


芥川在画板后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心像锚一样一直沉沉地往下坠。


风言风语花不了一个上午就在几间画室间散播开。有人说太宰治其实一直有眼疾,这次病况突然恶化,右眼恐怕会瞎。听上去似乎有些言重了。芥川有些出神地倚在画室窗边,整个脑海一团乱麻,几乎不知所措。


太宰眼疾的传言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以前就常有突然请假翘班,然后戴着眼罩或绷带回来画室的情况。如果太宰治眼睛状况真的很恶化,结果自然是离开。那么一直追随他、渴望得到他一句承认的芥川龙之介又算什么?他这一年有余来,几乎豁出命的努力,又算什么?如果已经没有光线,追求太阳似乎也没有意义了。


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什么?芥川一遍遍地询问自己。


芥川。似笑非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太宰治抄着手,站在台上,冷冷地盯着他看。画室里座无虚席,鸦雀无声。


你站起来。太宰复述了一遍。


芥川紧咬着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太宰治从台上走下来,站到他旁边,手一松,唰地一声,手中画卷展开。这就是你过了个周末的成果,你马上要拿去送审的画?他浑身都是尖锐的咄咄逼人的气,与平日的他迥然不同。他把画布摔在芥川身上。我告诉你,这种画别说想过审,评委看一眼就会塞进垃圾桶里。你就是个睁眼瞎,一个一塌糊涂的废物,再怎么努力,最终也是一事无成!


芥川浑身不停地发抖。他手紧握着拳,想克制自己的情绪,可他做不到。


周围的学生偶尔有几句纳罕的议论声落入他耳中。这不是挺好的吗?可芥川木然地立在原地,仿佛已经失去了处理听到的信息的能力。那些评论对他来说全无意义。只有这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是个废物,你会一事无成。


因为他知道他拼尽全力所追求的,从来不是挺好的。他知道一切,也目睹他的极限,从未给他与他的目标相称的评价。


芥川眼睁睁地看着太宰治把他的画架掀翻在地,色彩斑斓的画面散落一地。太宰嘴唇一动一动的,似乎还在吐着辱骂的话。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周围已有人发出惊呼,所有人都看到血液从他指间汩汩淌下,也从他的嘴角顺着下颚的弧度淌下,一滴一滴,染红了上衣,砸在画室覆满铅笔屑的地面上。


他听到太宰治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说,蠢货,你要明白,任何人想得到什么东西,都要拿代价来交换。


芥川弯下腰,狠狠地咳出一大口血。喷溅状的血迹溅满了地上的画纸,刺眼地氤氲开来。他觉得眼前一片昏沉,阳光照耀下的事物,一切皆失去了颜色。




白色被单,白色天花板。芥川眨了眨眼睛,茫然怔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医院里。消毒酒精的涩味钻进他鼻腔。他在床头摸了几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一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离全国比赛预赛还剩最后半天和一个周末。


他翻身,又倒回病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虽然很讽刺,但刚在病床上睡的这一觉是他近一年多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窗外是夏日碧蓝如洗的晴空,花香在空气中芬芳,无数只蝉在合奏欢唱。但那些与他都没有关系。他缺乏感知美好事物的能力,他觉得自己像个用草杆和皮架起来的稻草人。


他又闭眼小憩了十来分钟,忽然像根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芥川抓起自己的东西,毫不犹疑地冲出了白色病房。


芥川猛地推开画室的门。空气中的浮尘扑面而来,画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室内,太宰治仍然不在,只有中原中也坐在讲台上。


前辈,我……芥川踏上前一步。


中原中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回自己座位上。


芥川默默无言地穿过几排画架,坐下来。他的画架和画纸都已经被人收拾起来,画板上夹的正是他打算送审的图。画面上沾染了星点刺眼的血迹,不过尚且还有补救的余地。他这才注意到画架边贴着一张米黄色便签。钝钝的铅笔字迹书写。芥川前辈,你的画真的很棒。还附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幼稚傻气的笑脸。


芥川抬头看了看,正好对上中岛敦隔了几架画架投过来的有些忧心的眼神。他又低下头,一把将便签纸扯下来,在手心里揉皱成了一小团。他手一松,小纸团从指缝里掉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天色渐暗。芥川修画的进度异常慢,手上磨破出的伤口一再开裂,洇出的血染红了创口贴。但他咬着牙,凭意气坚持着。等到终于修完最后一笔,他轻舒了口气,把画笔抛进小水桶里,溅出一朵微小的彩色水花。画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芥川出画室洗了把手,回来收拾东西。他刚一推门,便听到门后传来悠悠的声音。


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要么选择独处,要么选择庸俗,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别的选择了。


中原中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啪地合上手中的书。叔本华,人生的智慧。有人把这句话概括成八个字,要么孤独,要么庸俗。他说,你听这书名,我在转去哲学系之前,还以为这是本假大空的鸡汤呢。


芥川抿了抿嘴,嘴唇翕动,轻轻叫了声,中原前辈。


你孤独吗,芥川?中原中也微微侧了侧脸,芥川发现他嘴里咬着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第三只眼。得不到前辈的承认,缺乏志同道合的朋友,没有家人的鼓励,日复一日独来独往,你肯定很孤独。


芥川用拇指摩挲着手上的创口贴。他开口说,前辈,在这里吸烟违反校规,要记处分的。


无所谓,我本来也毕不了业。中原中也耸了耸肩,转身看向他身旁的画架,上面挂的正是上周芥川反复修改也没有达到满意的那幅速写。他拿起画架上搁的一支铅笔。这里透视有问题。他在画面上唰唰划了几道,又突然狠狠地把铅笔往地上砸去,似乎要把所有的愤恨和不甘都一口气砸碎。他脚一跺,转身继续盯着窗外的月朗星稀。


他重重吐出口烟圈。我还待在这个系的时候也很孤独。不瞒你说,我和太宰的关系一开始很差。我们一年级时第一次一起参加全国大赛,只用了三天就把画画完了,然后花了接下来一整周疯狂地争吵某一小块阴影应该怎么处理。我们从画室吵到教授办公室,再吵回寝室,深更半夜砸杯碗,差点闹到打起来,然后第二天跟我们同住的两个室友就提交了换宿舍申请。说到这里,他低头嗤笑了一声。听上去就孤独死了,是吧。我还留在这里当助教,还对这个地方念念不舍,大概还老是怀念那段孤独得要死的时间。


芥川静静地盯着中原中也的背影。


中原又说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太宰治是个消极的混蛋?事情也不能全怪他自己。他一直有眼疾是真的,他双眼还有色弱,二年级时动过手术,所以他一直不太擅长色彩。他常常打击羞辱你,我知道他其实很嫉妒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很努力,他看在眼里。你可以一直不停努力,像瞎子在迷雾中奔跑,因为不知道前方的风景怎样,所以心中还会有期待。但他前面的路已经很清楚了,是条死胡同,他再往前也不过是撞得头破血流。其实我也很嫉妒你。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中原中也掐灭烟蒂,转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努力啊。他抛下一句,走出了画室。


芥川龙之介猛地转身,大声说,无论如何,前辈也请继续努力。


中原中也既没有转头也没有停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被夜色包裹的走廊尽头。


芥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走到窗边的画架前,他的那幅速写上多了几条铅笔线。寥寥几根线条,将他画面中的物体提出了耸立的立体感,他反复修改而不得解的问题被轻巧点破。他又凑近仔细看了看。铅笔线定位虽然毒辣,但线条又淡又抖,简直像小孩子涂鸦出来的。


临走前,他再一次绕到艺术楼下展览着优秀作品的走廊里,凝视着那些他要耗尽所有力气才能望其项背的作品,也许永远都不能。他又看了看那幅太宰和中原曾为之争吵了一周的大前年金奖作品。那是幅人物群像,一群人在阳光下的睡莲池边游戏。芥川盯了许久,也没有猜出那块关键的阴影到底是哪块。不过那大概也不重要了。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传奇在去年的全国比赛时戛然而止。那时芥川还只是个刚入学没多久的一年级新生,可那件事闹得实在沸沸扬扬,甚至一度登上当地报纸,饶是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也难免零零落落地听全了前因后果。


全国大赛的预赛和复赛都是送审制,只有决赛除了要审评之前送上来的作品,还要加一场现场限时比赛。太宰和中原的作品照样在前两轮评审中过关斩将,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三连冠已是探囊取物。但就在最后现场比赛的那天,中原中也在赶往赛场的途中遭遇了似乎是竞争对手恶意制造的车祸,右手重伤,后来一直落下了无法根治的顽疾。


即便如此,已经在赛场的太宰治本可以照常参加比赛的,只不过最后的获奖名单上要少一个名字了。但太宰在现场坚持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动笔,等来的却是中原中也发生车祸的消息,太宰治当场宣布弃赛。金奖最终自然花落旁校。


赛场的爆料一出,太宰治成了全校的众矢之的,反倒无人去追查中原中也车祸的真相。太宰治再也不是校园明星和偶像了,他是没有学校荣誉感的罪人,是中途弃赛的懦夫,放弃了本来唾手可得的金奖。好事者捎带中原中也一起骂进去,什么时候不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车祸,不知安的什么心。


芥川忘不了中原中也四年级返校时,在系里黯然宣布转系时的身影。从教授到晚辈,竟然没有一个人挽留他。这个系不需要一个连画笔都握不稳的家伙,无论这个家伙曾为学校贡献过几个金奖。可到了四年级再转系,想顺顺当当地按时拿到毕业证书,根本是天方夜谭。太宰治的眼疾一再加剧,到了四年级以后,也很少再画出惊艳的作品了。


太宰治的声音一再在芥川耳边回响。任何人想得到什么东西,都要拿代价来交换。




太宰治再也没有出现在401号画室里。


预赛前最后一天,惊人的消息水落石出。就在眼下的毕业前夕,太宰治提交了退学申请。全系导师轮番出动,苦口婆心劝他再考虑考虑,他依旧一意孤行要退学,就像当初站在全国比赛的赛场上宣布弃赛一样,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非退学不可的缘由,也没有人逼迫他这么做。天才的太宰治要退学了,连毕业证书都不要,四年青春一场泡影,也不在这所学校的校友册上留名。他做的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晚上一个小欢送会。说是欢送会都有些过了,只不过是十几二十个关系近的聚在一起吃顿饭喝个酒。太宰治给芥川打电话邀请他过去时,芥川满头泡沫,正在淋浴,听见特殊手机铃声响起,他匆匆忙忙地从浴室里奔出来接电话。


我?芥川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前辈,你……你是不是拨错号码了?


你是芥川龙之介吧?那就没有啊。太宰的声音笑吟吟的,口气比以前任一次对他说话都要和暖。之前对你做了不少过分的事,真是很对不起。接受我的歉意的话,就过来吃个饭吧。中也请客哦。


不前辈,你没有……芥川急急地开口想要辩解,却被太宰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晚上见。


电话挂断了,传来无休无止的枯燥忙音。芥川怔愣地盯着卫浴间玻璃上映出的朦胧的自己,满头泡沫,模样仓促滑稽。


饭局就像所有年轻人的饭局一样,热闹非凡,现场一片杯盘狼藉。太宰和中原几个前辈起头吵吵嚷嚷地行酒令,芥川也被硬灌了几口酒。他完全不是擅长对付酒精的类型,几杯下肚,脸都红了。


不知是谁提议再去唱K,一行人穿过后半夜的街道,打破黑暗的寂静,浩浩荡荡地向KTV进发。中原中也显然有些醉了,拿着个话筒又蹦又跳,简直是个麦霸,闹腾得不行。


中原,中原,你这样子不行,叫太宰唱。有人把他拉下来。叫太宰唱,今晚太宰才是主角嘛。以后都没机会听了。一群人开始起哄。


太宰治潇洒地甩甩头发,接过话筒。得,我唱就我唱。他点了首coldplay的经典曲目fix you。行云流水般的吉他前奏响起来,在包厢内流淌而过。他唱道,when you try your best but you don't succeed,when you get what you want but not what you need。


浮躁喧闹的气氛慢慢静下来,像溶液中的颗粒安静沉淀到底部。


When you lose something you can't replace,when you love someone but it goes to waste。


中原中也忽然坐在下面大喊,太宰治你这个混蛋。


包厢里静得出奇,只有温柔的乐声充盈着每个角落。芥川看到太宰悄悄捏紧了手中的话筒。


中原中也接着喊。你是个混蛋,你是个消极的懦夫,胆小鬼。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我比你亲娘还要了解你。你一年前在逃避,你现在还是在逃避,你从来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事。你没勇气面对我,没勇气面对憧憬你的学生,更没勇气面对懦弱的自己,是不是?


太宰治轻声说,你当然最了解我,我亲娘在我五岁时就死了。


中原中也问,太宰,你他妈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


芥川亲眼看见那个说话做事到脾气都是雷厉风行的中原前辈,在KTV包厢迷幻的彩灯下,竟然满眼是泪。


话筒摔落在地,回荡出咣咣的回音,像海涛。太宰治制住拳打脚踢还愤怒地辩解着自己没醉的中原中也,抬头强笑着说,这家伙醉得不清,我先送他回寝室了。你们慢慢玩,吃好喝好。


包厢沉重的门开了又关。


来了这么一出,剩余的人自然也无心再玩下去了,不一会儿便七零八落地作鸟兽散。芥川龙之介独自一人,走在凌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有几盏路灯出现在街边,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


芥川再一次感觉到,面对这座庞大而纷乱的沉默城市时,他几乎有一种自己要被吞吃碾碎的错觉。他以前为这种感受所困惑,现在他终于了解,原来这就叫孤独。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无法排遣的孤独。


夜半的风吹过来,尽管是七月,仍带着难以抵挡的寒意。芥川龙之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就是结局了,一切的结局,看似猝不及防实则早有预谋。多么狡猾。他又想到太宰治最后还是没有承认他,最后还是没有给他哪怕一句含蓄赞扬。


太宰治对他说,对不起啊,以前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可他没有说,对不起啊,其实我以前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磨砺你一下。其实你画得很好,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人物,继续努力吧。


他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骗都没有骗他。


多叫人不甘啊。


芥川迎着微凉的夜风,快步疾走,两鬓的发丝在风中拂动。他越走越快,最后在无人的街道上飞跑起来。就像敦对他说他要转系之后,他也是这样在街上奔跑。他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声无比清晰地在耳边隆隆作响,仿佛他快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把所有的孤独、遗憾、愤怒、不甘统统抛在身后,仿佛瞎子在迷雾中奔跑。


芥川浑身大汗、气喘吁吁地猛推开401号画室的门,门吱呀一声长吟。一切死物,桌椅画架模型,都原封不动地沉默着。


他快步走到窗边,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两幅即将送去预赛初审的作品。一幅是他的,另一幅是敦的。芥川单手拎起一桶颜料,喘着气,毫不犹豫地把颜料朝敦的画面上猛泼上去。在做这件事时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地飞快闪现过关于那个白发少年的种种。他给他送了一片药膏。给他带了妈妈亲手熬的银耳雪梨汤。他在夕阳下吞吞吐吐地开口,前辈,我可能要转系了。还有,那片画着愚蠢笑脸的小便笺。


芥川汗如雨下。他松开颜料罐,原本精美的画面上多了一片狰狞刺眼的红,像血迹。他抹了一把汗,又抹了一把汗,缓缓在狭窄的墙角蹲坐下来。怪了,他明明感觉刺骨寒冷。


天快亮了。




FIN

文野49话炸的我仿佛能拿根破竹竿撑杆跳上珠穆朗玛峰(???)

以下是太中、社乱向个人既视感,不喜勿入。



趁着两家正宫重伤昏迷,家猫顿时变野猫,这样一看这话跟猫咪打架似的可爱…
(???)


依旧一提太宰就炸的“帅气帽子君”。

(帅气帽子君这个称呼好可爱???)

坡先生设想里乱步和中也的西装mode好苏苏苏苏!

(虽然中也穿西装有一股莫名的不良学生气???)

然后!!!

昏迷掉线的宰还上不上的了线了???!

第一人气角色连续数月留在回忆里出场(爆哭

可是这话有黑时宰啊????(哭嚎

虽然就只有一格???

可是他好帅啊我爱35的黑时宰一辈子!!!


总之这一话老高能了你们快去看!!